来自 文学小说 2019-11-04 20:03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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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应麒和欧阳适这时还不知道折彦冲具体被拘押

山东的迷雾遮盖了一切,似乎所有事情都在围绕着这场将决定天下走势的战争转。不但宗翰、宗辅、吴乞买和挞懒,甚至连杨应麒、杨开远和欧阳适也被现状所蛊惑,没能及时穿透这场迷雾看清曹广弼的真正意图!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山东战场上时,曹广弼却偷偷向另外一个方向进发了。和杨开远所料的一样,他收缩战场为的果然是要把部分军力抽调出来,不过他抽调出来的兵力其实还不到一万人,上党的军事布局之所以呈现当下这种保守状态,原因在于曹广弼本人也要离开——没错,他不是派出军队,而是把大部分军队交给了王彦,然后自己和种彦崧便带领了一支精锐消失了! “曹统制去哪里了?” 没人知道!曹广弼不但没有给杨应麒透过一点信息,甚至连王彦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他只是告诉王彦:“我要去救山东!” 但他引兵前往山东了么?不,没有!他的轻兵进入了太行山的小路!当向导的,自然是对太行山山脉十分熟悉的忠武军老兵,这也是曹广弼带种彦崧出来的原因之一,可是种彦崧也不太知道曹广弼要干什么,只知道目标是太原!这个目的地,曹广弼也只告诉他一个人! “太原……”种彦崧第一反应以为曹广弼的策略是要迂回袭击太原,然后和王彦一前一后夹击银术可。不过他却认为这个策略未必可行。眼下银术可的数万大军被拖在隆德府一带,太原确实可能会呈现空虚,可是以眼前这一万人不到的兵力,就算攻陷了太原又能怎么样呢?银术可用兵老到,曹广弼占据太原后确实能使他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但同样的,由于金人在西京大同府仍屯有重兵,所以曹广弼将和银术可一样会腹背受敌,到时候的战局将是银术可夹在王彦和曹广弼之间,而曹广弼则夹在银术可和大同金军之间,这种局面到底对哪一方更加有利实在说不准。 所以,种彦崧在听到目的地是太原之后不久便提出反对意见,但一向很能听取部下意见的曹广弼这时却展示出了他从未展示过的霸道:“不必多说了,就是太原!” “可是……” “没有可是!”曹广弼淡淡道:“只有取下太原,天地才有可能逆转!我找不到第二条路了。” 种彦崧还想说什么,但曹广弼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于是他便只有叹了一口气准备出帐。 “等等!”曹广弼睁开眼睛来,沉声道:“记住,目的地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知道的人和你都要军法处置!” 种彦崧听得心中一寒,他是什么样的人曹广弼早已知道,但现在还是叮嘱了一句,由此可见曹广弼对这次行动是何等看重! “他到底要干什么……” 没人知道! 直到偷过荒芜的平定军山路之后,将士们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太原! “太原!”大部分人在同一时间内感到了兴奋与恐惧,他们的想法都和种彦崧一开始一样,认为此行的战略目的就是为了攻取太原!绕道数百里奔袭敌后名城,这场奇袭战如果成功,那将是名留青史的精彩战例!虽然有少数人和种彦崧一样想到即使此战得手,接下来的战局也未必很有利,可军队都已经开到这个地方了,再要改变也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前进!攻占太原! 华元一六七九年,冬雪未下,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义军”忽然出现在太原东南,围攻位于太原东南数十里的榆次。这批忽然出现的义军规模虽然不大,但临近几个不愿臣服金国的民寨、山寨闻讯群起响应。榆次的守臣从这些围攻者的衣着、行动中判断他们只是一群起事的农民,赶紧紧闭城门,同时向太原求援。 太原的守军听说榆次发生民变,为了防止临近州县发生连锁反应,便派出三千正规军前往镇压。可是这三千人走到中途就遇到了伏击! “这群可恶的种田汉!” 这三千金兵有熟女真三百人,契丹五百人,其它的都是汉儿,战斗力来说还是相当可以的,所以尽管骤然遇到伏击而混乱,那个将领也还能保持镇定,他认为只要挡住了第一次攻击,收拾阵型再反扑就能反败为胜。 可惜,他们遇到的并不是种田汉,而是忠武军,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支兵马已足以和银术可军队的精锐硬撼,就战斗力来说要比这支太原守军强多了。在偷袭成功的有利形势下,种彦崧亲自率领的三千兵马很快就将同等数量的太原兵切割成数块。 “这……这……”金军的将官呆住了,伏击者从鼓噪、冲击、切割到寻找首领,几个环节之间没有半点空隙可寻,这样老辣的手段,这样严密的步骤,绝不是一群“种田汉”所能为!他才反应过来,李成已经找到了他的所在,吹响了口哨,马上拉弓发箭。李成的箭并没有射准,但埋伏在两旁的三百弓弩手同时发难,对着李成针对的目标——箭雨! 那金军将领周围的兵马纷纷倒下,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才从血泊中勉强站起来,李成已经冲到了他的身边,只见对方的手举起,跟着自己的颈项便觉得一阵疼痛,然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李成用长矛支起那金军将领的首级,十个大嗓门的军士大声叫道:“尔等将官已死,投降免杀!”用女真话、契丹话和汉话回环反复叫了九遍,已处劣势的金军斗志全消,其中部分人犹豫着投降了,但仍然有数百人奋力顽抗,眼见不敌后分别向太原、榆次的方向逃走,逃亡榆次的人大多得以顺利离开战场,但逃往太原方向的人却进了鬼门关!因为亲自堵在他们归路上的是曹广弼! 败兵遇到数量远胜的精锐伏兵,除了投降之外就只有面临屠杀。 血把太原通往榆次的道路染红了,红得就像那夕阳,兵将们都杀得痛快!这是仇人的血啊!他们的刀箭饮血过后也变得更加锋锐,更加野蛮! 曹广弼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从辽口军到上党军,他的手下之所以能成为精锐,从来都是靠战争杀出来的,在这一点上他和萧铁奴并无不同。 “动手!” 李成带着一千多人从败兵、尸体上扒下衣甲换上,在这段时间里种彦崧则指挥人草草将战场清理了一遍。 “出发!” 没有休息,他们没时间休息了,趁着消息还没传回太原,这支有些疲惫的兵马又继续向太原进发了。 曹广弼他们走得不快,这一方面是要保证到达太原城下时已到深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恢复些许体力。 “开门!快开门!”几个汉部的老兵穿着金军的衣甲,在城门外用流利的女真话呼叫着。 “怎么了?”城门官听见是地道的女真话先放了三分心。女真进入河东地区日子尚浅,汉人懂得女真话的不多,能说得溜的更是绝无仅有。 “我们遭到伏击了,快点开门,我们需要增援!” 城门官吃了一惊,亮起火把看时,火光闪烁中果然看见“己方”军队的狼狈相,忙问前方战况以及有无追兵。 “妈的,就是一群种田汉,但人数太多,怕不有几万,不过他们得了便宜之后已经往榆次涌去了,听说榆次已经陷落了!” 如果是靠近上党的城池,金军的警惕心也许会更强些,但这里毕竟是后方,现在也只是闹些民变——这种事情金军在进入两河以后几乎天天都有发生,也不算很特别的事情。城门官不虞有它,开了侧门要放他们进来,等人马走近,忽生疑心,忙叫道:“且关门!”却哪里还来得及?走在最前面的忠武军将士听见,拼命跑了过来,不顾死活挤了进来,此时短兵相接,别说弓箭,连大刀长矛也用不上,基本上先摸出短兵的就是胜利者!忠武军将士以有备攻无备,在血光飞舞中占据了城门。城门官连关闭第二道城门的命令也来不及下,背后的忠武军便已经冲了进来! 曹广弼善守,因此也善于破守!冲进来的忠武军极有规划地向各个据点涌去,太原守臣还没收到消息,太原的西南城门已被忠武军占据! 太原虽然是名城,但在上次被攻陷以后不但规模大大缩小,城防也远不如原本坚固。银术可为了攻打隆德府调走了大部分兵力,留在太原的守军便只剩下区区五千人,而这个下午又被曹广弼以一场漂亮的打援战消灭了大半,留在城内的守军如何抵挡得住忠武军的夜袭? 曹广弼进城以后,将大部分兵力留给种彦崧让他夺取诸门,然后便和李成领两千多兵马,在向导的带领下向太原的官衙冲去。太原的大街小巷此刻没有半个人影,精兵夜行,没多久便冲进了官衙,太原守臣还来不及抵抗便成为阶下之囚! “终于拿下了!” 虽说这次突袭事先曾经过十分周密的策划,又有许多有利条件相佐,但进行得如眼下这般顺利也颇出曹广弼意料! “好像成了……” 以曹广弼的定力,竟然也兴奋得有些发抖,他兴奋的不是得到了太原,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带他上来!” 火光下,太原守臣看见的只有曹广弼、李成以及十几个来自汉部的老兵! “你不是女真人。” “是……”这个守臣还算有几分胆色:“我乃故辽进士马……” “故辽进士?这怎么能够!”曹广弼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如果宗翰把折彦冲关在太原,就算兵力再怎么不足,也不会只派个契丹降臣来镇守!“难道……”曹广弼竟然不敢想下去,只是喝问:“大将军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反而是那守臣颇为讶异:“什么大将军?” “大将军!大金驸马、汉部大将军,折彦冲!” 那守臣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汉……汉部?折……折彦……折彦冲?他,他不在太原啊!” 曹广弼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他的身形却仍然极稳,只是眼神有些乱了:折彦冲不在太原?这怎么能够?曹广弼看出眼前这个守臣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可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事情就麻烦了! 这次在得到一个可靠的情报之后,一向谨慎的曹广弼兵行险着,竟然以并不十分充足的兵力偷袭太原,这不但宗翰没料到,甚至连汉部内部的自己人如二杨、王彦等都没料到!可曹广弼知道:只要有机会救出折彦冲,那无论什么样的险都值得冒!虽然偷袭成功之后他们也将很快地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可是如果能够救出折彦冲,这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仍然有机会弃城逃走,哪怕花费再大的代价,只要折彦冲能回到汉部,那天下局势就会大变! 而在这次拯救折彦冲的诸多条件中,最有利的一条就是大金上下的注意力全被山东的战争所吸引,使得曹广弼有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宗翰以有心算无心。可是如果这次没能一举救出折彦冲,一旦被宗翰窥破他的意图,那金人对折彦冲将会看得更紧,下次再想营救就难上加难了! “难道消息已经过时了么?还是……” “二将军!”李成打断了曹广弼的臆想:“赶紧夺取诸门,断绝出城之路,同时侦骑四处,察看有无可疑的人想混出城外!等控制了太原,就掘地三尺地搜!同时把城内所有女真人和高官都抓出来拷问!” 李成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比曹广弼小得多,考虑的事情也没有曹广弼复杂,所以在这一刻反应得比曹广弼还快。 “不错!”曹广弼沉声道:“就按照你说的办!” 这时种彦崧已经控制了正南、正东方向的出城道路,李成便领骑兵游击西、北两个方向,曹广弼则坐镇太原府衙,传檄全城,谎称这是依照宗泽遗嘱行动的北伐战争,银术可已全军覆没,太原以南已经全被汉人部队所控制。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汉人百姓纷纷出头相应,女真、契丹和汉奸由于听说了“投降者免罪”的宣传也大多或匿藏、或投降,太原经历了上次大难以后人口已经极少,这时既有汉人百姓响应,控制起来便容易多了。 到了第二日中午,曹广弼已经基本掌握了进出太原的门户,李成开始全城大搜,这一来连种彦崧也已知道曹广弼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折彦冲! “只有取下太原,天地才有可能逆转!” 种彦崧终于明白了曹广弼的这句话!他也理解救出折彦冲意味着什么! 可是让所有知情者深深失望的是,这整座太原城根本没有半分折彦冲的踪影!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真人都说从来没见折彦冲在太原出现过,曹广弼放出猎狗,可也找不到半点“暗香”的气息。 “消息不是过时……这消息根本就是假的!” 曹广弼终于确定了!可那人为什么要给出一个假消息呢?如果对方是为了妨害自己,那太原就不应该如此空虚,而应该是布满了伏兵才对! “难道是……连环计?” 曹广弼脑中掠过一道闪电,略加思索之后便迅速改变战略,命李成继续搜索,而让种彦崧传令全军,宣称将以太原为据点和王彦夹击银术可!同时传檄平定军、晋宁军、宁化军、保德军、威胜军及辽州、宪州、岚州、代州、丰州、汾州、晋州等军州,号召各地英雄起事响应。忠武军在河东的影响本来就大,这次以奇兵夺取太原后兵威更盛!一时间不但河东风起云涌,连河北、云中也为之大震!所有亲大宋、亲汉部的势力都趁机冒头,甚至真定府也因为义军起事而短暂易主! 宗翰、宗辅见曹广弼终于行动,而且一动便是这样的大手笔无不惊震——由于折彦冲根本就不在太原,所以宗翰、宗辅一时还没往这方面想,以为曹广弼只是要打乱整个战局。山东兵将则士气大振,要以更加坚韧的防守战来拖住宗翰、宗辅好让忠武军有所作为! 但远在宗翰、宗辅收到消息之前,太原府南边的银术可、太原府北边的韩企先却都已被这突然袭击扰乱了手脚! “相爷!韩公!”韩昉收到消息后急急忙忙来见韩企先道:“咱们得赶紧出兵!银术可将军如今腹背受敌,要是有个好歹,那河东就非我大金所有了!河东一失,我们和陕西、河南的联络便全断了!” 韩企先正为这事烦恼,闻言道:“南下?可让谁去?” 韩昉道:“让谁去?自然是驻守云中的耶律余睹都统。”

华元一六七九年冬,第一场大雪过后,山东、两河各个地方的道路都变得难以行走。胡人纵马踏雪往来,其种又比汉人更加耐冷,在天时上正是大利金军的时候。但是很奇怪,金军的进攻反而变得有些迟缓,甚至有些笨拙了。 当然,这种迟缓和笨拙并不是体现在战场上金兵的动作,而是体现在金兵的战略调动上,而能发现金军这种变化的,也只有刘锜、赵立、王宣、宗颖等少数有战略眼光的将领。 “他们后方出了什么事情了么?”刘锜很快地想到会不会是金国的高层出现了权力斗争。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刘锜早已深知汉部的底细,晓得汉部高层在金国有十分深广的人脉,更知道如今山东真正当家作主的人不是王师中,而是陈正汇、赵立。所以他移书赵立,请他打探消息。赵立通过陈正汇向杨应麒报告,一方面是反馈金军在山东战场上的异常,另一方面也是向杨应麒询问会宁是否有变。 杨应麒收到报告之后也感到纳罕,会宁处处都是汉部的密子,如果发生了什么连远在山东的宗翰宗辅也知道了的大事,津门方面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眼下金军在山东形势大利的情况下发生异常,其中绝不会没有原因——难道出现问题的不是会宁,而就是发生在宗翰、宗辅军中么? “七将军……”杨朴大胆地猜测道:“不会是宗翰或者宗辅病重……甚至死了吧?” 杨开远和杨应麒听了这句话都是一凛,心想若是金军临战而大帅薨,那确实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不过这对汉部来说未免也太幸运了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应麒才发现出现异常的不止山东!而是整个大金的内政外交都在产生变化! 其实最先发现这种变化的还不是杨应麒,而是曹广弼! 他以一万不到的兵力坐困太原,南边的银术可具备同时对付他和王彦的力量,北边又有随时会压下来的云中大军,两河群起响应的义军虽然不少,但这些乌合之众造成的声势虽大,真正投入战场时能发挥什么作用就难说了。 袭取太原成功之后不久,北面便有消息传来:耶律余睹的大军南下了!金军的行动好快!不十日间,耶律余睹的大军便抵达雁门关直逼太原!当然,曹广弼这时还不知道这支打着耶律余睹旗号的大军其实是完颜希尹在暗中操纵。不过无论是完颜希尹还是耶律余睹,都不是当前曹广弼所能轻易对付的。 这段时间里王彦接二连三地向银术可发动攻击,但银术可不仅稳稳守住,甚至还有余力向太原施压,如果“耶律余睹军”趁势压下,太原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大危机。种彦崧建议放弃太原,集中兵力突破银术可在辽州方面比较薄弱的防线,回隆德府与王彦会合。 “再等等。”曹广弼坚持了下来,眼前的局势虽然危险,但他相信那个“人在太原”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既然不是空穴来风,那北边就有可能会发生大事! 果然,“耶律余睹军”到达雁门关以后便没有继续南下逼近太原,探子打探不到云中兵马不继续南下的理由,只知道金军截断了各条道路,设立关卡大肆搜索奸细! “难道……真的逃出来了?”曹广弼知道金兵突然开始大规模地搜索“奸细”意味着什么,所以既感惊喜,又感担忧。现在云中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也只是猜测,事情究竟是顺利还是不顺利他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但金军的异常已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在太原坚持下去。 “得守在这里!”曹广弼想到如果折彦冲脱困,那来太原与他会合将是一个很大的可能,为了这个可能他必须坚持下去。这时附近的义军进入太原会师的已有上万人,曹广弼以忠武军为守城主力,派遣这些义军攻略临近县城,征集粮草,增筑城防!银术可这时也还不知道折彦冲逃跑的消息,但见到北方敌我两军行迹均有异,心中惕然,再次转为保守,相应的,王彦也从银术可的态度中看到进兵良机,上党军势再次士气高昂地准备进攻。一月之间,河东兵势竟发生了三次大转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折彦冲! 这次救援折彦冲的行动,无论是曹广弼还是韩昉事先所做的保密功夫都很足,他们不但要瞒敌人,为了行动的需要甚至连自己人也瞒!韩昉在救出折彦冲之后为了顺利逃跑没有放出消息,而曹广弼也因为搞不清楚云中的状况而十分谨慎,但在雁门关兵马发生异常以后,他知道是时候通知杨应麒了。 曹广弼派出去的五个密子分别从山路向东间行,他们身上都没有书信,只带了一句口信给杨应麒:“我向太原为困虎,困虎或已脱牢笼!” 不过在这些密子还没有到达塘沽、山东之前,欧阳适也发现金国出大事了! 在折彦冲脱逃的消息传到会宁之前,挞懒和欧阳适谈判时是步步进逼。当时山东的局势还对汉部很不利,而且是越拖越不利,所以对于这场谈判挞懒根本就不着急,开出来的条件也越来越苛刻。但是听说折彦冲脱逃以后,连吴乞买也惊震得连续几天睡不着觉!宗干、宗磐等商议后觉得应该赶在折彦冲回到津门之前削弱汉部!所以挞懒对于谈判就变得积极起来,开出来的条件也略有放松,甚至暗示欧阳适:只要交出杨应麒,女真可以扶植他掌控汉部,甚至可以放过山东,以这件大功来增强欧阳适在汉部中的威望。 挞懒的这个建议让欧阳适怦然心动,但陈显听说以后却一针见血指出此事有异,他道:“事反常理则为妖!四将军,此事不可答应!” 欧阳适道:“可是他们提出来的几条保障,确实能让我放心。” “那才不对劲!”陈显道:“他们为什么要让四将军放心?为什么要这么为四将军考虑?难道还真是为四将军好不成?绝对不是!金人态度忽然大变,其中必是有大事发生!在知道他们内部出了什么大事之前,我们什么事也不能答应!” 欧阳适道:“但现在山东危急,事情恐怕拖不得啊!” 陈显道:“不错,山东形势危急,对我们是越来越不利,所以之前挞懒不急,我们着急!可现在他们却反过来变得着急,这里面便大有文章!” 欧阳适问:“什么文章?” “不知道。”陈显道:“但这里面的变故,也许比山东的得失要严重!” 欧阳适听到这里已经抗住了私欲的诱惑,恢复了理性,说道:“不错,他们既然急了起来,那一定是发生了比攻取山东更严重的事情了!好!他们既然急,那我们便缓,且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不久金人在燕京道大肆搜寻的消息传了出来,虽然燕京官吏没有说在搜什么,但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不引起汉部的注意。欧阳适广派密子打听消息,不久就听说原来首先大搜“奸细”的地方不是燕京,而是云中府! 云中府! 杨应麒和欧阳适这时还不知道折彦冲具体被拘押在什么地方,但折彦冲已经转归宗翰看管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而云中府正是宗翰的大本营! “他们到底在搜什么呢?” 曹广弼的使者还没到达之前,汉部高层人人在想这个问题!根据事情发生的时间判断,会宁、山东的异常很明显和云中、燕京的大搜查有关! “七将军,”杨朴道:“他们到底在搜什么人?” 人?不错,应该是人,而不是物!那他们是在搜谁呢? “难道……”陈显激动得胡子都颤了起来。 “难道……”杨开远闭上了眼睛。 “难道……”欧阳适张大了嘴巴,愣是没能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难道……”杨应麒那难以置信的表情不知是激动得要流泪还是想放声大笑:“难道大哥已经脱困了?” 华元一六七九年的最后半个月里,汉部与金国都发生了大规模的兵力调动。 杨应麒接连签发了五道调兵备战令:第一道命令是给津门驻军,要这两万足以和金军主力硬撼的精兵随时准备进入山东支援;第二道命令是给塘沽的两万守军,命他们随时准备进击燕京以牵宗辅之势;第三道命令是给辽口驻军,命他们随时准备截断辽西走廊;第四道是给流求驻军,命他们严密监视大宋的行动;第五道是给阿鲁蛮,命他相机行动准备直取会宁! 与此同时,宗翰则开始收缩陕西方面的兵力,命娄室分兵向太原开进,从中山、燕京相州调出一万五千人进入平定州、邢州,又从山东调兵进入磁州、相州,从三个方向围堵太原和上党,银术可则在其中相机而动,曹广弼出现破绽则击曹,王彦后退则击王——从这个布局可以看出宗翰是在怀疑折彦冲很可能已经逃入太原和曹广弼会合,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要把太原的出路堵死,然后再围而歼之。当然,另外一个很可能接应到折彦冲的地方——萧铁奴所在的云内,则由完颜希尹率领云中府驻军严密监视,挞懒甚至还调遣了中京道的兵马向丰州进发。 金军这样的安排不但是一次战术调整,更是一次战略调整!之前金军放着萧铁奴和曹广弼未灭也要先对付山东军势,遵循的是先全局后局部、先心腹后手足的战略思想。 应该说这种战略思想也有它的道理,因为萧铁奴猾如泥鳅,所在的草原又正能发挥他来去如风的作战风格,而曹广弼硬如铁石,所在的上党不但地势利于防守而且物资颇为充足,所以这两处兵力虽较弱,但宗翰要想彻底枚平他们也需要不短的时间。如果他先对付萧、曹,那山东军势和南宋政权就会得到休养生息的时间,等赵构和山东军势一稳定下来,金军再想彻底击垮他们就难了,如果金军打不下山东、江南,那天下将可能呈现大陆南北割据、东海汉部独秀的三分格局,这是金军不愿意看到的,也不符合宗翰“中外一统”的初衷。 所以,金人最终选择了先宋后汉,先除心腹之患、后除手足之疾的战略。在这个战略推行的前期阶段,金军确实也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战果,无论是汉部还是大宋都已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但是,折彦冲“意外”的脱逃却把这一切全扭转了过来! 这两年金军的力量之所以能压倒抗金势力,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汉部的主力部队一直游离在中原战场之外!在汉部主力还没有参战的情况下,金军打山东时便已感到颇为吃力,如果杨开远率领汉部大军正式登陆山东,或者阿鲁蛮以骑兵袭击金军的后方,那整个北国的战争格局将完全颠倒过来! 对宋战争过份轻易的胜利让许多金军将领产生了“不败者”的自豪,这种自豪虽有提高士气的作用,但同时也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折彦冲的脱逃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金人再回头时忽然发现,再次面对汉部的他们已经处处都是破绽:会宁方面的兵力,能单独抵挡住汉部的主力么?燕京方面的驻军,抗得住汉部主力的围攻么?山东方面的军力,能够在汉部加入的情况下继续取得胜利么? 金军仍然很强,但他们的精华部队却已经分得太散!这时就是想再次集聚起来也很难实现了!因为要把派往各地的兵力重新集中到一个地方就意味着对这些占领地区的放弃!河套的兵力一撤,萧铁奴和西夏就会进入;陕西的兵力一撤,大宋西兵就会反攻;河东的兵力一撤,曹广弼就会进犯云中;山东的兵力一撤,刘、赵、王等人就会乘机规复整个中原! 如果这个时候,金国的首脑人物能够以壮士断臂的决心将东路军、西路军和会宁一系的兵力集中起来,那也许还可以与汉部一战,可是宗翰抛得下陕西、河东么?要回守东北的话,宗辅抛得下燕京、河北么?要集中于燕京的话,吴乞买总不能放弃会宁老家吧? 一想到这个问题,金国最麻烦也最严重的难题出现了——这几年不断的胜利并没有增强女真内部的团结,反而让金国国内的派系彼此之间越走越远。尽管折彦冲的脱逃让金国各派系都产生了被汉部各个击破的危机感,但积重难返的规律仍然让女真内部很难恢复到阿骨打时代的团结。 天下争衡之时,最难得的就是“得势”,大势一旦形成,处于劣势的一方纵然智绝无所用其谋,纵然勇绝无所用其胆,纵然强绝无所用其力! 一子之易,整个中原的棋局都已变得面目全非!折彦冲脱逃前宗翰等还在想着怎么“全胜”这个最高目标,但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在想着如何“自保”这个最低目标了! 可是金人想保住这个最低目标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意愿,杨应麒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小麒麟的剑还没有出鞘,因为他在等待折彦冲回到汉部的那一刹那! 中原局势的这种变化让山东方面所承受的压力大为减缓,如今仍然压在登州军、汴梁军头上的就只剩下宗辅的主力和宗翰的一部,这两支兵力显然没法全面压制刘锜、赵立和王宣,虽然时当冬日,但刘、赵、王三人都是面对金兵打出勇气的悍将了,所以竟然踏雪进逼,成功地在一六七九年最后的半个月里收复了京东东路。 宋室政权虽然也和金人打了好些年的交道了,但对金国情况的把握仍然较弱,眼见金国出现异状一时还想不透其中的原因。这倒也不能完全怪责其无能,因为宋室廷臣没能像汉部首脑那样做出迅速准确的判断,主要还是情报不足所致。这时候江南大大小小的武将叛乱和农民起义多如牛毛,赵构还需要集中精力来料理后方、树立权威,加上由于搞不清楚状况,所以赵构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十分谨慎,只是命前锋大将进驻徐州,密切关注中原的情报。 在山东、江南因为金兵兵力转移舒缓了危机的同时,分居太原、上党的忠武军却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王彦方面还好些,毕竟忠武军在上党经营已久,上党的地势又险要,只要防御得法,便是二十万大军同时拥上围攻,短期内也未必能下。但身处太原的曹广弼就难受了! 这时的太原,已经不是被金兵打破之前的太原,纵然金军有心将这座城市作为控制河东的重要据点,但那些残垣断壁也不是一两年内可以修复的。何况曹广弼进入太原日子甚短,新近来归的军民人心未附,加上战略物资十分有限,因此曹广弼虽然号称善守,却也自知打不赢这场死仗!宗翰调兵的速度迅疾而隐秘,等到曹广弼发现东北、东南、西南三路大军齐聚的时候,各条道路都已经被堵死,他再想放弃太原、突破银术可回上党也已不可能了。 “曹统制,怎么办?”种彦崧问。 “没办法了。死守吧!”曹广弼叹道:“杀得一个,算一个!” 少部分将领听了后颇露惧色,但大部分却激昂起来,纷纷叫道:“不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曹广弼看了种彦崧一眼道:“我本答应过种少保要好好照顾你的,没想到……” 种彦崧一听愠道:“军人战死沙场,有什么好后悔的!何况我们这次是和金人打!曹统制这样说,是打算侮辱彦崧么?” 曹广弼嘿了一声道:“不错!军人战死沙场,没什么大不了的!” 种彦崧道:“上次太原城破之时我便已深深后悔,悔恨自己没能冲进来与守城的兵将同面大难!这次若是战死在这里,也算是了了未成的心愿!” 曹广弼抚了抚城墙道:“死?嘿!金兵的大军如今还没合围,只要我们抱怀必死之心,或许便死不了!自古善攻者有生有死,善守者有生无死!” 李成道:“但我们也没法永远守下去。” “不必永远!”曹广弼道:“只要守到我大哥现身,我们便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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