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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汉部还没有乱,刘将军如今仍然挂名宋将

上次宗辅被宗泽、刘锜联手逼退后,东路军虽然渡河歇马,但一等到后援粮草到达便又南侵。宗辅以偏师在白马附近渡河,在滑州登岸,宗泽部将张捴请往救,泽选兵五千付之,戒毋轻战以待援。 张捴至滑州迎战,恰好宗辅增燕人兵、汉奸兵三万,金军军势大盛。两军狭路相逢,诸将见金兵人多,心生恐惧,请张捴少避其锋,张捴慨然道:“避敌偷生,将来我有何面目去见宗公。”力战死之。全军悲痛死战,金人虽多而不能胜。 泽闻张捴告急,遣王宣领骑兵五千前往救援。张捴死后二日王宣兵马方才到达,而两军尚未分出胜负。王宣以生力军加入战场,大败金军。宗泽闻讯,亲自出城迎张捴之丧归汴梁,抚恤其家,以王宣权知滑州。东路军经此一战,大感宗泽难以对付,自此不敢犯汴梁,移师向东。而宗翰听说后对宗泽也更增忌惮。 宗辅以大军下山东,意欲从山东趋江南直取赵构!南宋朝廷在扬州闻言大惧,这时山东并无统帅,而全境能战之军只有王师中手中的民兵以及刘锜手中的“义军”。金军若越过山东,再渡淮河,数日间就能逼到赵构所在的扬州!赵构又惊又急,忙传令王师中节制诸军以阻金人南下之路。杨应麒也怕宗辅兵马千里奔袭真把南宋政权给灭了,几乎与赵构同时传下密令要赵立等将领相机出动,尽量阻截金兵主力。又命陈正汇南渡清阳港应变。王师中在外面声威煊赫,但其实只是一个傀儡,民事上他还做得些主,兵事上赵立等几乎是直接听命于津门。津门与登州隔得虽近,但海上来往,顺利时可能比快马往来还便捷,但要是不顺利时一二个月难通音讯却也有可能,这时战事急如风火,所以杨应麒要派一个重臣去随机应变。 赵构南下以后刘锜便一直活动在青州以北、沧州以南,这时听说宗辅东下,不退反进,竟然引兵去救大名府,结果在齐州境内的济水岸边遇到宗弼,双方激战。当时刘锜有兵马五千人,宗弼有兵马三千人,但宗弼的三千兵马中有一千是女真嫡系,其它两千人也是久经沙场的契丹健卒,刘锜的兵马虽然训练有素,但终究敌不过这支百战之师。此战刘锜伤亡过千,退守淄州,宗弼引轻兵追袭,刘锜再败,连夜退往他训练兵马的临淄,他在这里收拾残兵败将,共得兵马一万二千多人,一边据城而守,一边派人往登州求救。 登州兴练民兵已有七八年之久,近年来更是大肆扩军。如今登州的民兵虽然号称“民兵”,其实论到配备、待遇与训练与汉部正规军均无多大差别,赵立等四个民兵寨子早发展成四支颇为可用的军队。这时听刘锜告急,赵立便请出兵援救。陈正汇颇感犹疑,怕派出人去以后山东半岛难以固守。 赵立道:“如今登、莱两州拥众十余万,不计后勤队伍,光是战斗队伍便有六万五千人!只是沿胶水布防,几乎每一里都有哨站,防得固然周密,但这样防范费兵太多,而且不免有过冗之嫌。不如只以兵力布列三处要道:一在胶水下游海仓镇,守半岛西北门户;一在胶水中游胶中寨,守半岛正西门户;一在淮子口西板桥镇,守半岛西南门户。海仓、板桥每处各用五千正规兵马,一万民夫,因其靠海,另有水军为援。胶中寨用一万正规兵马,两万民夫。如此我们便还有四五万精兵可以随机调动,或攻或守,反见灵活。” 陈正汇道:“莱州西境并无天险可以阻截胡马,胶水又不是长江、黄河那样的大水面,我怕守住了这三个地方,金兵却从其它地方入侵。” 赵立道:“金军在我们监视底下要绕过这三个地方入侵登州、莱州,能过来的兵力必然不多。登、莱两州民气颇为可用,民风又悍勇,大可鼓励他们自卫自防!我们再以机动兵力驱逐策应,必能将之驱逐出去!” 陈正汇还是觉得不保险,赵立又道:“若要保险,则莫过于御敌于门外。如此则刘锜不能不救!”陈正汇便令一郎将引兵五千去救,赵立嫌少,请自将两万人去救,陈正汇道:“若调两万人北上,万一兵败,到时候金兵南下,只怕我们连胶水一线都守不住!”只答应再增派五千人。 这时宗辅的大军已经兵临临淄,第一个五千人援军开到时包围未定,因此得以进城,但第二个五千人却在中途遭到金兵伏击,损失过半,不得已退回山东。 宗辅一边攻城,一边以偏师追着那批败兵的尾巴直到胶水,山东半岛为之惊震。 杨应麒听说山东战事不利,登、莱两州有失陷之危,忙飞书问陈正汇是否需要援军,一边令辽南、日本、流求、麻逸的兵马整装待发。 陈正汇收到书信后就想请援,赵立反对道:“金军的兵力未必就强过我们多少,而且他们攻我们守,我们又是本土作战,完全可以抵消金军的优势!何必再请援军?再说辽南等地的军队可都是汉部的直属部队,和我们登州打惯了‘民兵’旗号的队伍不同。如今大将军还未救出,一旦让汉部的直属部队和金军接刃,消息传出,恐怕后患无穷!” 陈正汇一听也感怵然,问道:“赵将军以为当如何?” 赵立道:“以不变应万变,仍按照我当初的说法,分北、中、南三门户布兵,同时宣布莱州戒严!”又道:“刘锜虽然接连两次战败,但他能以两万人不到的兵力独挡宗辅,亦见其能。可再拨兵民万人给他,我引两万精兵出击,与他作犄角之势。” 莱州援军未出,而刘锜又败。这次他是焚城突围,军队到潍州时过城不入,径往南边的密州去了。金兵尾随而来,占据潍州州城时花费了一些时日,而刘锜也因此得以脱身。 赵立闻讯领精兵三万人渡胶水与宗辅相持,陈正汇也将山东半岛的军事指挥中心从清阳港迁到淮子口。刘锜闻讯,又派人来求兵,这次来的竟是他的副将徐文。 陈正汇见到徐文,不悦道:“刘将军三战三败,居然还好意思来请求增兵!” 徐文反驳道:“刘将军如今仍然挂名宋将,而我徐文吃汉部俸禄日子已经不短,在汉部内部,论亲疏、论资历我都远胜于他,但眼见他屡战屡败,我却仍然愿意当他的副将!为何?因为这些‘败仗’反而让我徐文更加认为他有资格做我的主将!不但我这样,此时跟随刘将军一路败下来的兵将也都如此!” 陈正汇沉吟道:“但如今我实在无兵可派了!”将赵立所布置的三门户兵力布局说了,道:“三门户用正规军两万人,赵将军带走了三万多人,两次援救刘将军又折损了不少。我如今手头只剩下五千多人,此外就是一些草草训练过的民夫了!” 徐文道:“刘将军如今驻扎于高密,高密是淮子口的屏障。刘将军若是不失,淮子口与板桥镇便无虞。刘将军若有闪失,淮子口与板桥镇就算兵力完整,恐怕也难保全!” 陈正汇问:“徐将军的意思是?” 徐文道:“我的意思,是请陈大人将淮子口五千人、板桥寨五千人全都拨给刘将军。” 陈正汇惊道:“你疯了!” “我没疯!”徐文道:“陈大人,若论中枢决策,我不敢和大人相比,但万一金兵逼临板桥寨、淮子口,这临阵指挥的本事,你比我如何?” 陈正汇坦然道:“我不如你。” 徐文马上接道:“而我又不如刘将军!” 陈正汇明白他的意思:徐文是说这一万兵马在他陈正汇手上能发挥的作用,远不如在刘锜手中大。陈正汇对刘锜虽然还不肯十分信任,但事情逼到这份上,再也不容他犹豫,当下咬了咬牙道:“好吧!我马上签令,让板桥寨守军归刘锜调遣,淮子口这五千军马你也可领去!”又道:“你且先行,让刘锜专心打仗,我来做你们的后勤官!若高密守不住便到淮子口来,这边的作战指挥权我也让出来给他!” 徐文大喜,当日便领了五千兵马前往高密与刘锜会师。刘锜得了这支生力军,士气大振,加上有了陈正汇的全力支持,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当下引兵出击,在安丘附近又为宗弼所败,但这次宗弼也没讨了多少好去,双方减员的人数基本相当,之所以称刘锜战败主要是刘锜先从战场退走,而他退走时宗弼也已无力追击了。 金军在南边与刘锜激战的同时,东面却被赵立突破,在昌邑小败了一场。 刘锜退到高密,日夜驱遣民夫增筑城墙设防。刘锜虽然一路败退,但他的抵抗却为青州、潍州的民众争取到了转移的时间,这些民众或藏于远乡僻壤,或退入密州、莱州,加上刘锜是一边撤退一边清野,所以金军所过之处都征不到粮食。赵立又派轻骑坐海船绕路骚扰金军后方,虽一时断不了宗辅的粮道,却也绊住了金兵的手脚。 宗辅被刘锜、赵立所钳制,东路军不断胜利的步伐也终于出现了停滞。 金军对大宋的第三次大规模入侵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战果,西到长安、东到高密,再要继续推进便已十分吃力。宗翰派骑兵在中原烧杀抢掠,汉水流域的北部和淮河流域的西北部都有金兵骑兵的踪影出现,但由于有宗泽挡在那里,所以宗翰既无法和第二次南侵那样成功与东路军会师,也无法调动大军直袭赵构的行在。就算已被金主列入“势力范围”之内的河北、河东,金人也还没能实现真正的统治:中山、真定以南的州县当金兵来时或闭门守城或者席卷逃走,逃跑的人等金兵一退又卷土重来,投降的一看形势不妙也如墙头草一般随时倒向大宋,金兵在这一带很难通过正常的行政手段取得稳定的税收;而河东就更不用说了,隆德府已成为一块抗金的铁板势力,曹广弼对汾河流域的袭扰更是让整个河东不得安宁,金军到了太原府以南的地方,哪怕是呆在城里也缺乏安全感。 在与金人的对抗中,一些豪杰渐渐在厮杀中冒出头来,金人发现:这些出身草莽的义军有时候比北宋末年大宋的正规军队还难对付,虽然他们未必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但农民暴力的本能与嗜血的野性被释放出来之后,在战场上就变得和境外的蛮族无甚区别了。 如今金人最渴望的,不是遇到抵抗后的作战胜利,而是未经抵抗的举手投降。毕竟女真人口太少,中原义军每一次的抵抗都会多多少少削减女真本族士兵的数量和控制力,增大契丹、渤海、汉儿士兵在军队中的比例,这种状况是一些女真领导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女真人多希望南方抵抗的军队像第一、第二次南侵时那样“望风溃散”,否则像现在这样不断地打硬仗,就算场场都胜利女真人也受不了! 在陕西,娄室由于缺少后继兵力而没法继续扩大战果,对长安以西、以南的地方只能掠夺而无法统治,在陕的西路军迫切希望宗翰和东路军能尽快了解东面的战事,把更多的兵力投入到陕西战场中来。 但是娄室等在陕将领的这种期望短期内是无法得到满足的,宗翰以部分的西路军军力,要和宗泽持衡已经相当吃力了,何况他还要压制曹广弼所领导的忠武军。 而山东方面的战争,金军东路军已经出动了主力,但他们面对的是已全面调动起来的山东半岛,这个半岛的军事系统虽然号称民兵,实际上却是一支相对完整的正规部队,为了保护半岛不受金兵侵袭,这次王师中和陈正汇一共动员了十五万人以上来对抗宗辅,加上本土作战的种种优势,令得金军东路军将战线推到胶水一带以后就再难寸进。 中原的这种形势,宋、金、汉三方的有识之士都或多或少地看到了一点端倪,不过每个人看到这种形势后由于立场不同,采取的措施也不同。 在汉部,杨应麒对眼前这个局面颇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棋局,这时如果中原的力量有不敌金人的征兆,他还准备投入更大的力量来维持南北的平衡,相反,如果南宋政权局势大好,他就会考虑收回部分力量由赵构去独自承担金军的压力。但杨应麒也有很大的难处,这种难处不但在于中原战局在未来的走势未必能如他所愿,更在于汉部内部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山东半岛全面动员投入战争以后,汉部主力军的一些将领反应非常大,他们不是不支持杨应麒操纵汉部的附属力量投入这场战争,相反,他们认为应该全面开战! “难道他们不知道大哥还被软禁吗?”杨应麒有些害怕,现在他必须同时面临两种巨大压力:一边是金人对汉部越来越过分的行为表示不耐烦,会宁和燕京发往津门的斥责已是越来越严厉;同时汉部军方却又觉得津门枢密退让太多,认为汉部对女真人不需要这样隐忍,而需要再打一场硬仗来让吴乞买和宗翰闭嘴!同时追求着对内平衡和对外平衡的杨应麒就夹在这中间,虽然还不至于寸步难行,但陈正汇等人却都知道七将军的政治空间已经不多了。 在大宋,即便是宗泽这样的人也并不能尽窥杨应麒的算盘,在他看来仗打到现在这个程度金人已经出尽全力了,如果赵构能尽起江南、两湖的兵力,那么一举压倒金人未必不可能。但是赵构却不这么想,一来他被金人打怕了,对金军有着一种近乎习惯的害怕;二来打倒金人对他来说也未必有什么好处。所以看到中原的战局稳住以后,赵构的第一反应不是增加兵力、恢复国土,而是想趁机求和,希望能以割弃西北的代价换得他在南方的偷安,也便于他集中精力巩固他在东南的统治。 针对汉部与大宋的这些反应,金军内部的意见也分歧得厉害。比如宗翰就主张继续打下去!进击,进击,再进击!他认为大金其实已经接近完全胜利的边缘了!宗泽虽然老辣,但宗翰却看出这个老家伙有三大弱点。这三大弱点是什么呢?第一是宗泽的主张实际上和作为皇帝的赵构背道而驰,所以南宋政权对汴梁军队支持给得甚少,而后腿拖得甚多!第二是由于南宋政权不断南移,天下的税赋、财货也都向东南流去,一向依靠四方供应才能维持的汴梁便一日不如一日,一旦汴梁钱粮缺乏,那些前来依附的义军、流寇势必离心,届时军队散为流寇,中原将再次陷入无秩序的混乱。第三也是更为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宗泽老了,不但老,而且病!宗翰认为,一旦宗泽有个好歹,汴梁将不战而破,汴梁军一破,陕西兵、忠武军和登州兵将失去枢纽,金军便能从容地各个击破。 如果局势发展到那个地步,那不但宋政权不足为患,连汉部也将无可奈何!杨应麒如果敢将汉部的直属兵力投入战场,那就是将折彦冲往死里推,汉部内部很可能会因此而分崩离析。可杨应麒要是不出兵,那他就只能坐视宗翰把中原的抗金势力一个个吃掉! 所以宗翰认为,只要再进一步,大金就赢了!而且是全胜! 不过,金国内部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宗翰的这种大胆,甚至可以说很少人能理解宗翰的这种大胆!宗望活着的时候宗翰对他颇存忌惮,但这时宗望死了他却有些想念起这个堂弟来,因为他觉得军国大谋上,大金上下只有阿骨打和宗望是自己的知己——比如在第二次侵宋之前,也是有宗望的赞成才让先汴梁后两河的军略得以畅行。其他的人,哪怕是娄室这样的老将在宗翰面前也略显保守,而挞懒等人和宗翰更是同床异梦! 挞懒和他背后的吴乞买,利益和力量主要在东方,陕西的拓展从短期来讲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但汉部这个心腹之患他们却比宗翰和宗辅都感受得更深。登州兵虽然挂着大宋和义军的旗号,但其中的暧昧宗辅和挞懒并非完全不知。实际上,当刘錡、赵立等人在山东战场上打得轰轰烈烈的时候,陈显和刘彦宗、欧阳适和挞懒在后方的摩擦其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在京东东路真刀真枪的厮杀。 “登州?那是我们老七的地盘!就像沧州和我的关系一样。”欧阳适对挞懒的秘密使者说:“你们要是能把登州打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承诺汉部的水师绝不会介入战场——哪怕清阳港变成一片瓦砾! 对于欧阳适的这种表态,挞懒和宗辅都将信将疑。这时金国内部也有东路军、西路军的割据存在,推己及人,汉部内部有不同的派系力量也不奇怪。而山东半岛一旦攻陷,不但淮河流域将失去屏障,有利于攻宋,汉部失去了山东也将遭到削弱,甚至杨应麒在汉部内部的地位也将有可能动摇!不过,在没有欧阳适水师支援的情况下,小小的齐鲁丘陵居然拖住了金军东路军的主力,浅浅的胶水居然挡住了女真人的马蹄,这却是挞懒、宗辅始料未及的。 山东战事的一再迁延不但让金军东路将士丧失了锐气,连在后方负责后勤的刘彦宗也于病中累死。这场战争打到胜利无望的时候,金国内部一种大异于眼前的外交策略开始浮出水面,挞懒向金主吴乞买提出建议,认为一举灭宋已经难为,不如改变方向,联合南宋政权向汉部施压,利用欧阳适和杨应麒的矛盾将汉部搅乱,甚至扶欧阳适上台。 吴乞买认同了这个建议的部分内容,不过金国与大宋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时间想联合只怕不易,而且欧阳适和杨应麒之间的矛盾也未必已激化到欧阳适将取而代之的程度,所以这件事情的可行还值得磋商。再说,由于宗翰正推行强硬政策,吴乞买也不能完全无视宗翰的意见忽然扭转外交的大方向,因此只许挞懒秘密着手,进行此事。

以刘锜、赵立当前的兵力,抵挡宗辅、宗弼已颇为勉强,宗颖、王宣来到后的一段时间里压力有所缓解,但宗翰与宗辅会师以后,山东兵马便又出现节节败退的危机,兖州、沂州、齐州、青州相继丢失,宗翰军趁势进驻徐州附近,与宗辅一南一北就像一把钳子一样把山东的军势牢牢钳死。金国东路军、西路军合作惯了,分合进击的军事布局一旦展开威力极大。而登州军与汴梁军之间虽然不是首次合作,但之前都只是遥为呼应,这次在同一地区并肩作战却是第一回,摩擦与矛盾都在所难免。 这时山东半岛的军事指挥中心,在形式上是由王师中及其军事幕僚来领导,而王师中的首席军事幕僚就是陈正汇。可以说王师中是登州兵形式上的领袖,而汉部派来的幕僚则是这场战争实际的操作者,通常是陈正汇、赵立等商量好了对策,再以王师中之名发号施令。汴梁军乃是客军,客随主便,在战略布局上主要是对登州军的军势进行配合。 当初赵立考虑到登州军、汴梁军双方合作日浅,建议双方分地驻守,这样一来让两部军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既彼此呼应又避免了互扯后腿,但也因此无法发挥出作为一个整体作战的优势。所以宗翰来了以后不但迅速将原本屯驻在泰山一带的汴梁军压制到山东半岛的家门口,还有余力骚扰淮北,威慑赵构的行在。 陈正汇眼见势危,忙向津门、上党求援,同时又以王师中的名义向赵构请求援军。 这时杨开远为了参谋山东的战事已经长住津门,见杨应麒想亲自出马前往登州,问道:“你去做什么?” 杨应麒道:“陈正汇进退失据,看来还得我亲自去给王师中做‘幕僚’才成!” 杨开远反问道:“陈正汇怎么进退失据了?” 杨应麒道:“他不但不能统合登州军与汴梁军,甚至连居中指挥的作用也没发挥出来,只在淮子口负责后勤,由得刘锜、赵立、王宣在前线各自为战。哼!若登州只需要一个后勤官,何必派他去!” 杨开远却道:“我的想法却和你不同,我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这几个月来胶水西岸战火连天,但登莱两州却能基本保持安定,后勤补给也没出岔子,这便是他的大功劳了!至于统合登州军与汴梁军,那不但他做不到,恐怕你我去了也做不到——那需要时间!还有,他能放权任由刘锜、赵立、王宣等人在前线各自为战,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前线虽败,但防御***收得越小,防御便会越结实。”防御圈缩小有利有弊,其中一个弊端就是放弃领地的同时可能会出现补给不继的问题,但如今山东半岛有东海为大后方,这个问题便不明显。 杨应麒却听出杨开远话中有话,皱眉道:“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开远道:“天底下最凶险的事情,莫过于让一个不太懂兵事的文官来直接指挥军队。陈正汇并非大帅之才,若是由他直接掌控山东的军事布局,恐怕出奇制胜的机会不大,一败涂地的机会却不小。” 杨应麒不悦道:“三哥,你口里说的是陈正汇,其实指的却是我,对么?” 杨开远微微一笑道:“我确实觉得你去了登州也没什么用处。” 杨应麒哼了一声道:“如今山东这场战争的规模比当初辽口一战还要大,我也知道陈正汇颇不堪主帅之任——其实不但是他,就是整个汉部,有资格来当这个主帅的,怕就只有三哥,但你又怎么能出面?”大军统帅除了本身的能力以外,还需要资历、威望和地位等条件都齐全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当前汉部有这个资历的就只有杨开远。阿鲁蛮在汉部军中地位与杨开远相拟,但他是北人,不适合进入山东作统帅——其实杨开远的情况虽比阿鲁蛮好些,但就算让他渡海为帅,也未必能让汴梁军服他。 杨开远听了杨应麒的话,点了点头道:“对啊,所以你就算去了也没用。” 杨应麒道:“那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宗翰把登州打下来吧?” 杨开远道:“但我们派一个人两个人过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啊。现在山东最缺的是兵力增援,而不完全是主帅能力的问题。可我们确实很难再给山东更多援助了。吴乞买和宗翰对我们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了,如果我们从汉部本土调兵过去,恐怕我们和女真人之间就一触即发了,得全面开战了。为今之计,只有寄望于江南和上党了。” “赵构?我可不敢指望他!”杨应麒道:“至于二哥,我听说上党方面的战况也十分不利,二哥正被银术可压制得死死的不能动弹。宗翰不是傻瓜,他既然决定先打山东,对上党可能派遣援军就一定有所准备!所以我怕的不是二哥不发兵,反而担心二哥一旦发兵会跌入宗翰的陷阱。” 杨开远点了点头道:“这话说的也是,不过应麒,这事有些奇怪啊。” 杨应麒问道:“有什么奇怪?” 杨开远道:“上党成军以来,日子已经不短。这段时间我们给的支持又大,无论人力财力物力都是倾尽所能地提供。以老二的本事,这段时间足够他组织起一支五万人以上的正规军马了。加上他们在上党实战又足,所以我私下估计,如今忠武军的实力纵然还比不得辽口,至少应该比刘锜、赵立的联军还要强一些才对。银术可一旅偏师拖住忠武军也许可以,但老二应付起来应该也是绰绰有余才对。如果我在上党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向宗翰施压——进入河北也好,进入河南也好,总得让宗翰宗辅无法全力攻打山东。否则山东一有闪失,隆德府便处于十面围困当中,那时就算孙吴重生也无济于事了。” 杨应麒沉吟道:“但看上党方面传来的战报,二哥却是将防线全面收缩,兵力布局极为保守。”杨应麒停了停,惊叫道:“二哥这样安排,难道……难道他已抽调出部分兵力来东援山东了么?” 杨开远脸色凝重,说道:“很有可能。” 杨应麒道:“但这事我们既能想到,宗翰宗辅也能想到!” “不错。”杨开远道:“所以老二如果真的这么做,恐怕……恐怕沿途会遭到伏击!”宗翰的伏击战打得极为出色,这一点二杨早在太原战役中就看出来了。 杨应麒道:“那我们可得劝他一劝……可是……可是……只怕是来不及了!” 杨开远叹道:“如果老二真的有这样的打算,眼下应该已经行动,津门到上党山海阻隔,我们现在再去劝他,那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再说,如果他已经打定主意,未必会听我们的劝告!” 杨应麒咬了咬嘴唇道:“三哥,如果二哥入援山东,成功和刘锜他们会师的机会有多大?” 杨开远盘算良久,说道:“如果宗翰、宗辅没有料到的话,那或许有六成胜算。如果宗翰、宗辅有准备的话,那恐怕最多只有两成。” 杨应麒又道:“那如果二哥不是入援山东,而是以奇兵直捣金人的后方,比如燕京、云中呢?” “你是说围魏救赵?”杨开远沉吟道:“老二的兵力,或许优于银术可,全面进攻也许能压得银术可退守。但要想绕过银术可奔袭金人的后方,那兵力便不可能很多。兵力太少的话,就是偷袭得手也没法站住脚跟。如今宗翰、宗辅虽然把注意力都放在山东,但燕京、大同仍有重兵,老二就是一时得手也未必经受得起金军的反扑,所以是很难收取围魏救赵之成效的。这种事情,我估计老二不会干的。” 杨应麒顿足道:“这么说来,二哥岂非十分危险?” 杨开远道:“现在中原的战局对我们极为不利,如果你还是拿不定主意进兵的话,那就得考虑怎么善后了。” 杨应麒脸颊上的肌肉跳了几跳,终于叹道:“进兵无论如何是不可以的。军事上没法打开局面,就只能靠政治手腕了。” 杨开远道:“政治手腕?” “嗯。”杨应麒道:“我们想办法跟吴乞买谈谈,看看能否花一些价钱,保住二哥和登州。” 杨开远道:“军事上不利的话,只怕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会很苛刻。” 杨应麒黯然道:“那有什么办法?苦果再苦也得吞啊。三哥,你说宗翰、宗辅要打下登州,得花多少代价?” 杨开远想了想道:“如果赵构能在一个月内派出重兵增援的话,那山东也许还守得住。如果赵构不派援军或者迁延时日,那山东就危险了。不过莱州准备充分,宗翰宗辅要想吞下,至少要撂下比上次撂在辽口城下多三到五倍的尸体。” “今时不比往日,如今金军的炮灰部队比当时多了何止三五倍?这个代价,宗翰宗辅承受得起。”杨应麒道:“不过这也不是个小损失,我想应该还有得谈。” 杨开远道:“你打算怎么谈?派杨朴去会宁?” 杨应麒道:“杨朴只怕谈不来这件大事。” 杨开远道:“难道你想……” “我想让四哥去谈。”杨应麒道:“眼下有可能完成这次谈判的,就只有四哥了。” 密州再次成为硝烟弥漫的战场! 和辽口之战不同,密州对金军来说完全是境外作战,杀人放火干起来肆无忌惮,所以山东这场战争的残酷性比辽口之战甚过十倍!密州本地的百姓大多数早已渡过胶水进入莱州避难,但当时的移民潮基本是从中原流向东南,即使在战争中这股潮流仍在继续,所以密州的百姓一走,京东路甚至京畿路的百姓又涌了过来。宗翰的先锋部队抓到百姓便驱赶他们为前锋攻城,这是极野蛮又极有效的战争手段,此时刘锜屯于安丘,王宣屯于高密,面对这种被驱逐而来的百姓也只好下狠心当作敌军来对待,但这两支部队毕竟不是萧铁奴的部队,白天发狠大战,晚上许多将士便于暗中垂泪、呕吐,虽然知道无奈,可自己的弓箭所射杀的毕竟是同胞!如果不是有栖霞寺僧侣的劝解,许多人只怕下了战场便得发狂。 “不是人!这些胡人不是人!”流血之后是流泪,流泪之后便只剩下仇恨。 “但我们不能退!高密后面就是胶水,就是淮子口,就是莱州、登州!” 莱州和登州此时已有上百万人口,一旦让金人冲进去……城外那遍地的同胞尸体,让所有将领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淮子口了!我们不能让胡人骚扰到公主殿下!” 不管赵橘儿愿不愿意,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圣洁的象征,她不是花木兰式的英雄,虽然勇敢但望见过她的将士都感受得到这个女孩身躯的娇弱,但也正是这份娇弱反而最能激起千万男人的保护意念! “保护高密!保护公主!” 赵橘儿在淮子口没有听到这些呼声,但每次看见从前线退下来的百姓和伤员她都要默然合十,闭眼祈祷。有几次她就要亲自到高密鼓舞士气,却都被胡安国、宗颖所阻。这天,津门终于来人了,但带来的却是让人失望的消息。 “公主,汉部是不大可能再派援军过来的了。”胡寅有些黯然地说。他刚刚从津门赶到淮子口,此时正向赵橘儿、胡安国、宗颖等人分析汉部的局势:“登州、莱州虽然名为宋境,但汉部早把这里视为家门口,如今赵立、刘锜所统统帅的力量也都出自汉部,登州有失对汉部来说伤害极大,但如我方才所言,眼下汉部所出的力量已是他们的极致,再迈前一步,便是公然抗金了!” 赵橘儿是去过津门的人,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叹道:“公然抗金,折大将军便性命不保,是么?” “不错。”胡寅道:“所以我们……我们只能寄望于朝廷了。” “朝廷……”对赵构,赵橘儿却比任何人都没信心,尽管那是她哥哥:“朝廷还可以依赖么?罢了罢了,辗转数千里,若再救不得父兄我也不逃了,淮子口如果失陷,那……那我便赴海以保清白,绝不再落入金人之手!” 胡安国、宗颖等闻言跪满了一地,泣道:“臣等誓保公主,愿与公主共保此城!” 赵橘儿的言语传出去以后,前线将士士气大振,奋死作战,但南边的援军迟迟未到,不久更风闻赵构已向金人递表请求划淮河为界。这个消息虽然尚未被证实,但光是援军不到一事已足以让汴梁军上下对南宋政权彻底失望了。 其实赵构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宗翰的大军逼到徐州附近时他便是躲在长江南岸也觉得不安稳了。但要马上派遣大军投入山东战场,对南宋朝廷来说也是不现实的。所以最后赵构的想法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向金营派遣使者求和,一方面调遣各路军队开向淮南,缓缓北进,既为防备金兵南下,同时也有准备援救山东。由于宗翰收到赵构的求和文书以后没有马上拒绝,所以赵构多了几分苟且的希望,不过南宋朝廷并非没有能人,张浚等人都看出宗翰是在拖延时间,只是应否在马上投入山东战场宋廷仍在辩论,加之南方发生了几次兵变民变,让赵构在决断大事之时便显得更加小心。 赵构和宗翰交涉的同时,欧阳适与挞懒的桌底谈判也开始了。和赵构不同,欧阳适对金国内部的情报把握极准,所以在谈判的过程中不怕会被对方欺诈。只是这次汉部在军事上落了下风,谈起来便极为麻烦。 挞懒出于私交,对欧阳适的使者还保持着礼貌,但开出来的条件却比欧阳适预料中还要苛刻!汉部关于保持胶水以东的势力等要求挞懒一项也没答应,他对欧阳适的使者道:“大金是君,汉部是臣,君臣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又道:“若真要谈,汉部先办好两件事情来。办成了,其它的事情再谈不迟。”使者便问何事,挞懒道:“第一条,杨应麒到会宁为质;第二条,交出大宋的楚国公主!” 这两个条件哪个使者敢应承?无奈之下恹恹而回,向欧阳适如实禀告。 欧阳适听得眉紧皱,陈显叹道:“要是别的事情,无论要钱要粮,甚至要地都还能商量,但这两条却如何做得?” 欧阳适道:“若是谈不拢,那就只有起兵了!” “起兵?”陈显道:“现在起兵,那不是将大将军往死路上推么?再说仓促起兵,只怕于事无补!如果战事不利,我们恐怕就得全部退居海岛,那可就糟了!” 欧阳适道:“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真把老七交出去?哼,我是很想取他而代之的,但现在这等时局无论如何得把老七保住,要不然汉部非分崩离析不可。” 其实就算欧阳适不动手,汉部也已经开始出现分裂的征兆。军方对于津门枢密这种两头不到岸的方略越来越感到不耐烦!大将军失陷已经很久了,杨应麒到现在还没能把他救出来,许多将领都已经开始讥讽之为无能。如果不是有完颜虎和杨开远的支持,也许早就有人造反了——如今汉部武人不得干政的传统还比较薄弱,律法是定下了,军学课程上也是强调了,但律法上的白纸黑字在肆无忌惮者眼中本来就是等着他们来撕的,军学课程上的灌输又不是念咒语,能说两下就让军人们老老实实照办。传统的形成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个时间不是以几年来计算,而是以几代人来计算!现在汉部还没有乱,那是因为大家还有最后一点理性在,可这理性还能保持多久呢? 此刻,汉部的行政运转和经济情况都还保持正常,甚至继续发展,但社会心理却因为山东战局而动荡。中原的人力物力财力在这几年里大量涌向东海,让汉部的辖境内聚集了过多的力量与野心!这就像把原本拳头大的气球压到鸡蛋大小,气球内部过分密集的空气自然而然地要往外窜——此刻无论是商人还是战士,他们都急切地要求扩张,而不是退让!如果杨应麒所领导的政府满足不了他们的这个要求,那他们就会产生反抗——甚至推翻的欲望!大将军、七将军他们确实是汉部的缔造者,但那又怎么样?折彦冲和杨应麒之前能那样受拥护,就是因为他们的作为和汉部的发展方向是一致的,但现在折、杨却成了他们前进道路的障碍物!在利益面前,所有的恩情都得让路! 当然,面对杨应麒政府的“无能”,除了推翻以外还有另外一条道路,那就是背叛!随着局势的恶化,不但汉部高层觉得进退两难,就连一些活动在汉部辖地以外的商人也开始发生动摇了。短短一个月内,便有十几户势力不小的商家跟韩企先眉来眼去,这些商家中有三户是一年前韩企先大开后门给优惠也严守本份的,但现在却开始动摇了。不过,动摇的商家毕竟还是少数,汉部多年积累下来的的威望和根基还不至于有一点风吹草动商人们便集体倒戈,但商人们的耐心还有多久呢?杨应麒也说不准。 “如果山东输了……”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也许就全完了!汉部也许还不会完,但我也许就完了,或许大哥也完了……不!不会的!” 杨应麒摸了摸自己的心房,他发现自己还能完全地沉静下来,并能听见自己稳健的心跳声:“我的心还没有乱!”在一些时候,杨应麒觉得自己的心比自己的脑更有智慧,不是智力,而是智慧:“我的气数应该还没有尽!上天应该还没有抛弃我,所以才没有拂乱我的心!事情一定还有转机!也许这转机藏得很深,但一定是存在的……可在哪里呢……” 正是这份信心与毅力,让杨应麒稳住了没有倒下。杨应麒记起了当初折彦冲抚摸自己的额头说:“很多时候靠智谋无法解决的事情,却能靠勇气支撑下去!” “勇气……” 那个时候是两个人的勇气在撑,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大哥虽然不在津门,但他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样,在千里之外支撑着自己的背脊,支撑着兄弟们的理想!” 是的,杨应麒如此想,并因有这样的想法而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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